“爸,其实你当爸爸很有水平”——父亲走后,我才读懂了那封没有寄出的信
我坐在沙发上看完,又找到那封信的原稿,一字一句读完。
然后我没动。
屏幕上那些字还亮着,眼眶有点热。
我想起了我爸。
从小到大,我一直觉得我爸"不配"当一个好爸爸。
小时候, 他在外地打工, 一年才回来一回, 回来后也不言语, 坐在堂屋的矮凳上, 闷头抽烟, 一根接着一根地抽。
我老妈吩咐我去呼喊他, 于是我便喊了一回“爸”, 他应了一声“嗯”, 随后又是长时间的寂静无声, 不再言语。
在我成功考上大学的那一年, 他来到了火车站为我送行, 将一个旧书包递到我面前, 并且说了这样的一句话: “里面装有三千块钱, 要节俭着花费。”。
然后转身就走了。走得很快,像赶时间。
听我妈后续告知, 那三千块, 实际来历乃他向工友所借。工地之上, 他从事筛沙子工作, 以日均八十块计。三千块之数目, 是历经两个多月不吃也不喝才积攒而成的啊。
这些事他从来不说。
我也从来没问过。

那年春节我工作了,他说还
在工地上没回来。我说我去看看他。
到地方我站在远处看了很久——我真的认了好久。
那个佝偻着背蹲在地上筛沙子的人,是我爸?
那时, 他年纪尚未到五十, 然而看上去却仿若六十多岁的模样。他脸上所呈现出的褶子, 比老家那纵横交错的地垄还要深邃。他的手指甚是粗壮, 粗得活像树根一般。并且, 他指甲缝里面布满了根本清洗不掉的黑泥。
他看见我来了,有点慌——好像不想让我看到他在那里。
"你怎么来了?"
"……来看看你。"
自那之后, 他未再多言, 引领着我去到用铁皮搭建且夏天仿若蒸笼般闷热的那个工棚并且坐下。于铺位之上可瞧见, 仅有有着一张凉席和一床铺着薄被, 而枕头乃是一摞旧衣物而存在。
他从某处翻腾出一个搪瓷缸,而后给我倒了一杯水。水呈现出温的状态,搪瓷缸的缸沿部位掉了一块儿瓷,进而露出里面所蕴有的铁。
我端着那杯水,没喝。
喉咙像堵了团棉花。

后来我在城里扎了根,结了婚,有了孩子。
我爸老了,干不动了,回了老家。他开始频繁给我打电话。
"最近忙不忙?"
"还行。"
"孩子成绩怎么样?"
"还行。"
"身体还好吧?"
"好着呢。"
"……那就好。"
两边都没话了。他也不挂,就那么等着。
我知道他还想说什么。他说不出来,我也说不出来。
有一回, 我妈偷偷地说, 你爸其实很想念你, 然而你也清楚他那个人, 嘴巴比较笨呐。
我说我知道。
但我真知道吗?
是后来自己当了爹,被生活压得喘不过气,才慢慢明白——
我爸不是不想跟我亲,他是不会。
他自幼之时, 未有经历他人亲吻之情形。祖父辞世较早, 祖母独自辛劳, 抚养四个子女成长。他接受学校教育的年限不多, 十几岁便投身田间劳作, 二十出头步入婚姻殿堂, 而后便开启生育子女、维持家庭生计、外出打工以及偿还债务之历程。
这一辈子,没人教过他"怎么当爸爸"。
他只是把自己最好的东西,用他能想到的唯一方式,给了我。
那个旧书包。那三千块借来的学费。那些沉默的电话。
还有那个转身就走的背影。
他不是不想多看我一眼。
他是怕一回头,眼泪就掉下来了。

前年我爸生了一场病。
住院了一个星期, 我妈这个情况没跟我讲, 等我急忙赶回去的时候, 她已然好得基本没问题了。
到达医院之际, 他正倚靠着病床喝着粥, 瞧见我之后, 刹那间愣住了, 随即问道: “你究竟为何回来啦? ”。
"我妈说的。你怎么样?"
"没事,小毛病。不用回来,耽误工作。"
他嘴上是这般讲的情形状况, 然而他的眼睛有那么亮亮的短暂一秒, 仅仅只是这极为短暂的一下而已, 很快就被他低头去喝那碗粥的动作给遮盖过去了。
就在那天夜里, 他于病床上进入了睡眠状态, 而我坐在陪护的椅子上面, 注视了他相当长的一段时间。他的胡子呈现出白色, 他的眉毛同样也为白色。当他入睡之际, 眉毛依旧紧蹙着, 仿佛就算在梦境之中, 依旧是处于忧虑发愁的状态。
我突然想起来,上一次这样看他,是三十年前。
那个时候, 我发起了高烧, 他背着我前往镇上的诊所。在他的背上, 我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睛, 所看见的, 是他的后脑勺以及耳朵。
那时候他的头发是黑的。
现在全白了。
时间是会偷袭你的。
你老是觉着后面的日子还长着呢, 等忙完这一阵子, 等孩子再长大一些, 等房贷全部还清, 这么等来等去, 最后等到的却只有“来不及”了。
前几天跟朋友喝酒聊起父母。
有个朋友讲, 他的爸爸近来掌握了使用微信的方法, 每天不间断地推送养生方面的文章以及“震惊”世人的视频, 他因感到厌烦, 便将其设置成了免打扰模式, 句号换成感叹号更合适一些!
说这话时他在笑,但谁都没笑。
因为都一样。
我们老是觉着父母唠唠叨叨、令人烦恼, 可压根儿就没去想过, 他们并非是因为老了才变成这样, 他们一直以来就是如此, 只是以前忙于维持家庭生计, 没有空闲去唠叨, 如今闲下来了, 而我们已然前行到了很远的地方。
他们笨拙地学着用智能手机,笨拙地发语音,笨拙地靠近我们。
而我们总嫌他们走得太慢。
鄢开耀写来的那封信中表述, 在你不在人世之后之时, 方才惊悟出原本你是这般深情爱着我们。
是啊。
人总是在失去以后,才学会辨认爱的形状。
从不是那种极其汹涌澎湃的, 是父亲的爱, 他从来不会去说那三个字, 称作“我爱你”, 同样也从未有去拥抱过的举动, 更没有恰好在你泪眼汪汪的时候做出用来安慰的行为。
他的爱, 是沉默着的, 是那个缺失了一块瓷质元件的搪瓷缸, 是铁皮搭建的工棚里放置的那张凉席, 是他耗费一生时光为你换取多一次选择机遇而来的。
不是所有的爱都要大声说出来。
有些爱,是用背影写的。
写到这里,我给我爸打了个电话。
"喂?"
"爸,最近身体怎么样?"
"好着呢。"
"那就好。"
"你忙你的,别操心。"
"嗯。"
沉默了几秒。
这次我没挂。我等着他先挂。
过了好一会儿,电话那头传来一声很轻很轻的叹息。
然后他说:"有空……就回来看看。"
我说:"好。"
挂了电话,我在沙发上坐了很久。
他说的那句“有空就回来看看” , 大概在这十年当中 , 是他对我讲过的 , 最为亲近的话语了。
鄢开耀写得对。
其实你当爸爸很有水平。
只是我明白得太晚了。
(全文完)
